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,如有雷同纯属巧合。(本文已完结)请放心阅读

1

崔家大郎迎娶正妻,整整用了八册簿子。

每一年一册,密密麻麻记满了我这个未过门媳妇的德行、言语、仪容、女红。

字字端方,笔笔公正,不因私情偏颇半分。

直到第八年考评合格,才正式将我迎进门。

外头人人都说他守礼持重、情深义重。

可谁也没想到,婚后多年一场寻常家宴上,我腹中突然绞痛如刀割,冷汗浸透后背。

他却眉心微蹙,只低声训诫:

“执筷姿势不合规矩,下次不可再犯。”

那夜我腹痛愈发剧烈,连开口告诉他已有身孕的机会都没有,便和腹中尚未谋面的孩子,一道去了。

再睁眼时,我站在第七年考评的厅堂中央。

窗外秋阳斜照,梧桐叶影在青砖地上轻轻晃动。

崔瑾坐在主位,玄色锦袍衬得他面色清冷,眉宇间凝着一丝不耐。

他手中摊开第七年簿子,指尖点着几处朱批:

“簪花歪了半厘,茶汤沸了五息,步幅逾了一寸……”

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冰珠坠地。

“这般举止,如何担得起主母之责?若再无长进,我便替你另择良配。”

这一次,我没再争辩,没再垂泪,没再低头攥紧袖角。

只缓缓敛袖,垂眸福身,动作轻而稳:

“阿欢愿意。”


话音落定,满堂寂静。

连廊下掠过的风都仿佛停了一瞬。

众人皆愕然侧目,神色惊疑不定。

也难怪——

从前的我,眼里心里只有崔瑾一人,为他学规矩、练茶道、苦熬晨昏,只盼早一日嫁入崔家。

如今竟主动应允另嫁,实在不像我会做的事。

崔瑾也怔住了。

他极少从簿子里抬头,此刻却抬眼望来,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。

那双惯常疏离的眼里,第一次浮起几分错愕与审视。

“你当真确定?”

我微微一笑,唇边弧度清淡,眼神却平静如深潭:

“阿欢自知出身寒微,姿容寻常,难配君子之德。”

“幼时那桩娃娃亲,本是父辈酒后戏言,原不该当真。”

“若我另择夫家,既不误表兄前程,亦不负这场相识之缘。”

他脸色骤然一沉,手中狼毫重重搁在紫檀案上,墨汁溅出一点乌痕。

“你莫忘了,我生平最厌被人胁迫。”

“这话若是真心,倒还罢了;

若哪日反悔,又哭着跪着求我回心转意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嗓音低哑三分,“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。”

说完拂袖起身,玄色衣摆扫过门槛,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
崔瑾这个人,向来惯于冷脸待人。

这些年,他以考察品行为名,对我百般苛责。

我若稍露委屈或不满,他立刻敛去所有温度,转身便走,再不与我说一句话。

每每不过一个时辰,我便又急急追去,伏在他书房门外,低声认错,姿态卑微得近乎可怜。

他早已习以为常。

所以这次,哪怕我亲口说出“另嫁”二字,他也只当我是赌气使性,一时负气而已。

可他不知道——

那个会为他彻夜绣荷包、为他忍痛强撑、为他连死都咽不下怨气的阿欢,早在那个腹痛如绞的深夜,就已断了气息。

如今站在这里的我,不想再争一句公道,也不愿再回头望一眼从前。

2

上辈子,那些出身显赫的世家夫人,每每见了我,总要笑着夸一句:

“你这命真好,嫁给了崔瑾。”

她们说他品性高洁,举止端方,风仪清雅。

说他年仅二十四岁,便已位至人臣之极,独自撑起整个崔氏门楣。

说他成婚后从未纳妾,待我一心一意,从无旁骛。

可谁又知道,这些光鲜背后,是我日日如履薄冰的苦楚?

崔瑾向来严守礼法,克己复礼,一丝不苟。

就连对我这个结发妻子,也始终隔着一层规矩的冷霜。

我走路该迈几步、步幅多宽,吃饭该用几箸、饮几盏汤,连坐姿垂眸的角度,都被他一一订下章程。

崔家上下,明里奉我一声“大少奶奶”,暗地里却常拿话刺我、拿事磨我。

婆母本就嫌我出身寒微,不入她的眼。

婚后两年未有身孕,她便日日借题发挥,罚我在晨光初透的庭院中立规矩。

青石砖沁着秋晨的凉意,我一站就是两个时辰,裙裾被风掀得微微发颤,膝盖早已僵硬发麻,额角渗出细密冷汗,却不敢抬手去擦。

我也盼着能怀上孩子啊。

可崔瑾连房中之事,都安排得如同朝堂议事一般严谨——

哪一日、哪一时、行几回,皆有定数。

时辰一到,他便整衣起身,袍袖拂过案角,再不多留半刻,仿佛那不是夫妻私密,而是例行公事。

第三年春末,我终于诊出了喜脉。

那日恰逢崔家设宴,满庭花影摇曳,廊下灯笼初上,暖光映着席间觥筹交错。

我攥着帕子,在席间反复思量,想寻个妥当的时机,把这消息悄悄告诉他。

可刚落座不久,小腹便一阵紧似一阵地坠痛,像有只手在里头狠狠攥拧。

我咬着后槽牙强撑,指尖死死掐进掌心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,连手中那双紫檀筷子都快握不稳了。

实在撑不住,只得告退离席。

可刚起身,崔瑾的脸色便一寸寸沉下去,眉峰微蹙,声音冷得像檐角未化的残雪:

“执筷之姿失矩,下次不可再犯。”

我踉跄着往花厅外走,才踏过月洞门,双腿一软,便直直栽倒在庭中青草丛里。

身下温热的血,无声无息地漫开,浸湿了素色裙裾,在暮春微凉的晚风里,渐渐冷透。

席间笑语喧哗,酒香浮动,无人留意我的缺席。

连贴身侍奉的婢女,也被崔清荷支去前厅斟酒,再没回来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意识如断线纸鸢般飘摇欲散。

恍惚间,听见花厅内传来崔清荷清亮的嗓音,带着几分娇嗔与讥诮:

“大哥,你瞧她方才捂着肚子那副样子,真是滑稽得紧——八成又是贪嘴吃坏了肚子。”

“你如今官居一品,她不过是从太仓来的野丫头,哪配得上你?说到底,不过是绕了七八道弯的表小姐,全仗着她爹当年救过父亲一命,才勉强攀上咱们崔家门槛。”

“卢家那位姑娘,家世清贵,德容言功样样出众,钦慕你多年,硬生生被她耽误了。大哥,真替你不值。”

我伏在草丛深处,透过斑驳枝叶的缝隙,望见崔瑾坐在主位之上。

他面色沉静如古井,唇线微动,似乎说了什么。

可我听不见了。

耳畔只剩风过竹梢的沙沙声,和自己心跳越来越慢的钝响。

原来,是我误了你。

若有来生,我不再嫁你。

也不再困住你,更不再苦了我自己。

3

思绪如被风轻轻一吹,倏然落回眼前。

我低头望着自己平坦柔软的小腹,指尖缓缓抚过,心底涌起一阵踏实的庆幸。

还好,我尚未嫁给他。

一切尚有转圜的余地。

从此不必再为讨好崔瑾而时时拘束、处处守礼。

踏在青石铺就的巷道上,脚步轻快,心也跟着松泛开来。

连拂面而过的微风都带着清冽甜意,仿佛整座天地都在为我舒展呼吸。

这一刻,我才真正尝到了重生的滋味。

走路时脊背不再僵直,双臂不必端得如同捧着玉器,连抬脚落步都随心所欲。

想迈多大步便迈多大步,裙裾翻飞间全是久违的自在。

回到自己住的小院,那些“不可贪嘴、不可食荤腥”的陈规旧矩,我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,随手便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
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,我亲手熬了一大锅家乡太仓双凤镇的羊肉面。

汤色乳白,肉块酥烂,细面柔韧,香气顺着窗缝一路飘出院墙。

从前崔瑾嫌羊肉膻气重,自己从不沾筷,更不准我吃,说那气味沾了衣裳,失了体统,不合规矩。

可如今,他再也管不到我半分。

我坐在小竹凳上,捧着粗瓷大碗,一口气吃了两大海碗,额角沁出细密汗珠,唇齿间尽是滚烫醇厚的羊油香。

胃里暖融融地鼓胀着,那种被食物妥帖填满的踏实感——

我已许久未曾体会。

正满足地打了个悠长饱嗝,院门外忽有婆子提着灯笼走近,说是崔夫人遣人来请我过去一趟。

4

平日里总对我板着脸的崔夫人,今日却笑意盈盈,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,鬓边一支素银蝶翅簪在午后斜阳里泛着温润光泽。

“好孩子,你上午那番话,可把瑾儿气得够呛,午饭都没怎么动筷子。”

“解除婚约这种大事,哪能随口一说?姨妈还盼着喝你们的喜酒呢!”她边说边用团扇轻轻掩了掩唇角,腕上一只白玉镯子随着动作滑至小臂,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光,清亮如水。

我心里清楚,她这是有意试探我的态度。

可我也不愿硬碰硬,顺势就坡下驴,语气柔和却不失分寸:

“多谢姨妈厚爱,这份心意,阿欢记在心里。”

“只是今日那番话,并非一时气恼之言,而是思量再三后的真心话。”

“阿欢自双亲离世后,便寄居崔府多年,承蒙府上照拂,才得以安稳长大。这份恩情,早已铭感五内,万不敢以恩情为凭,强求姻缘,更不敢耽误表兄的前程与终身。”

崔夫人听了,面上略显惋惜,轻叹一声,指尖捻着袖口绣着的几朵缠枝莲,却并未再劝。

她似是生怕我仍对崔瑾心存念想,又命人捧来一叠庚帖,纸页边缘微黄,墨迹尚新,显然是刚收进府不久的。

“这是近几日送来的,你拿回去细细看看。”

“你婚事若有了着落,姨妈和瑾儿,也能真正安心些。”

我低头扫了一眼,目光掠过那一摞薄薄的帖子,心下顿时明白——全是崔清荷挑剩的。

门第不高,家境清寒,有的甚至只写着乡野小吏或没落商户之家。

可我并不在意。过日子终究靠的是人品性情,不是门楣高低、田产多少。

我含笑应下,双手接过庚帖,行礼告退时裙裾轻扬,发间一支旧年所赠的青玉簪在风里微微晃动。

走出垂花门不过数十步,忽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夹杂着嬷嬷压低却难掩焦灼的嗓音:

“今儿新收的好庚帖,有半张混进表姑娘那一摞里头去了……”

崔夫人声音不紧不慢,端坐在廊下藤椅中,正拈起一枚蜜渍梅子放入口中,语调淡得像拂过檐角的一缕风:

“无妨。那些高门大户,个个眼高于顶,就算她真看上了,也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。”

我听得一头雾水,心头浮起一丝疑云,却未深究,只将手里的庚帖攥得更稳了些,抬步继续往前走。

5

回到院子里时,天色已渐渐暗沉下来,檐角悬着几缕将散未散的灰蓝暮霭。

我随手翻动堆在案头的那些庚帖,纸页微黄,边角略有些卷曲。

其中一份只余半张,边缘参差不齐,像是被人仓促撕下,又似被风霜蚀去一角。

上面既无籍贯门第,也无姓名年庚,唯有一幅工笔小像。

说来凑巧——

画像中那男子的眉眼轮廓,我竟认得。

前世成婚之后,我曾随夫赴一场秋日家宴。

席间一时不慎,失足跌入园中池塘。

秋水清浅,不过没膝,可双腿却深陷淤泥之中,动弹不得。

岸上一众女眷纷纷侧身掩袖,低语轻笑,目光里满是疏离与讥诮。

唯有她,当场蹙眉冷脸,嫌我丢了颜面,转身便拂袖而去。

正当我狼狈难堪、进退无路之际——

画中那人纵身跃入水中,衣袍尽湿,几步蹚至我身侧,伸手将我稳稳扶起。

随后解下自己干净的素色披风,轻轻裹住我微颤的肩头。

我正欲开口致谢,抬眸却见他凝望着我,眼尾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:

“他待你……好像并不上心。”

我一时怔住,喉间微滞,竟不知如何作答。

他喉结轻轻一动,声音低缓而清晰:

“城南杏花巷宋家,若将来你过得倦了、累了,随时可来寻我。”

话音落定,他便转身离去,连名姓也未曾留下。

那日归家后,她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了他。

宴席之上,他神色如常,举箸饮茶,分毫不显异样。

可回到房中,却一反平日端谨自持之态——

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,将我拽入浴池,指尖用力得几乎留下印痕,一遍遍替我擦拭、清洗,仿佛要洗去什么不该存在的痕迹。

那一夜,他寸步不离守在我身侧,反复叮嘱我莫让旁人近身,言语间带着从未有过的执拗与焦灼。

直到我声音嘶哑,泪意盈睫,他才终于停手。

至于向那人道谢一事,自然也就不了了之。

这段往事,实在称不上温存。

如今再见到这张画像,我竟怔忡良久。

才缓缓闭了闭眼,把当年池边的窘迫、众人眼中的轻慢、还有他回房后那场猝不及防的失控,尽数从脑海中轻轻拂去。

6

罢了,那些过往,终究都成了上辈子的烟云。

我轻轻叹了口气,将飘远的思绪一点点收拢回来,垂眸凝视掌中那半张泛黄的庚帖。

纸面微糙,边角略有些卷起,墨迹也淡了些,却仍能看清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名字与生辰。

只是家世一栏空着,八字之后亦是一片空白。

另外半张,大约是当年匆忙间遗落了,再没寻回。

想来,他那一份上写的,也该是寻常人家的出身,日子过得并不宽裕。

可我记得清清楚楚——上辈子只在崔府后园匆匆见过他一面,青衫素净,眉目沉静,递还我掉落的绢帕时,指尖未有半分迟疑,言语也极是妥帖。

这般品性,踏实可靠,值得托付终身。

只是这一回重来,他心里是否还存着从前那份念想,又肯不肯再接下我这个人?

我坐在窗边小案前,窗外梧桐叶影轻摇,日光斜斜铺在砚池里,映得墨色幽深。

思量许久,终于提笔蘸墨,在素笺上缓缓写下几行字。

“我是沈欢。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。我平日用度极简,粗茶淡饭即可果腹,布衣荆钗也觉自在,绝不会让你为生计多添一分难处。”

“若你愿应下这门亲事,明日崔府设宴之时,烦请将这条玉色发带系于腕上,权作信物。”

那发带是我亲手所织,丝线柔韧,色泽如初春新荷,边缘还细细缀着几粒米珠,在光下泛着温润微光。

我将信纸折好,连同发带一并放入青灰信封之中。

唤来院中跑腿的小厮,把信郑重交到他手上。

叮嘱他务必送到城南杏花巷宋家——那是前世他悄悄留给我、唯一记得的住址。

7

第二天清晨,天色尚是灰蒙蒙的,我便已起身梳头净面、换衣理妆。

推开窗扇望出去,只见雨势如注,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砖地上溅起白雾,院中积水漫过石阶,已没过脚踝,直抵小腿肚。

主院那位管事嬷嬷撑着一把油纸伞,踩着水洼匆匆而来,裙角被雨水打湿了一截,边走边抬手抹去鬓边雨水。

“表姑娘,今儿这雨实在太大,几位贵客刚遣人来回话,说路滑难行,都不来了,夫人吩咐,宴席暂且撤了。”

我心头一紧,忽然想起昨夜托人送出的那封信——字字斟酌,句句斟酌,还特意熏了安神的沉水香。

这般滂沱大雨,他怕是连城门都出不了吧……终究还是错过。

我垂眸掩住眼底翻涌的涩意,伸手欲合上房门,却被她伸手轻轻拦住。

“昨儿傍晚,有位姑娘来府里与大公子相看,谁料雨从天擦黑一直下到此刻,路全淹了,那姑娘一时走不得。夫人惦记着前厅冷清,特命您过去陪坐说话。”

崔瑾果然嫌我粗陋不堪,这才几日,竟已另择良配。

见我怔在原地未应声,嬷嬷嘴角微扬,语气里添了几分藏不住的得意:

“咱们公子这般品貌才学,哪家不盼着攀上这门亲事?平日里多少人家递帖子,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。”

“偏昨日不知怎的,竟松了口。消息才传开,就有好几位世家闺秀登门,个个锦衣绣裙、举止端方。公子只略略见过,便点了卢家那位姑娘。”

卢家。

前世我倒在荒草堆里,浑身发冷,听见崔清荷蹲在我身边低声叹道:“卢家姑娘进门那日,满城放炮,红绸铺了十里……”

原来他们才是天定良缘。

这一世,他仍选了她。

我轻轻一笑,笑意未达眼底,却把唇角扬得恰到好处:

“表兄气度风华,本就该配这样出身清贵、仪态端庄的姑娘。”

嬷嬷见我面色如常,言语也无半分酸意,反倒没了再往下说的兴致,只默默退开半步,与我并肩朝前厅走去。

8

前厅里,檀香袅袅,窗外几株玉兰正悄然绽放,清幽的香气随着微风轻轻飘入室内。

一位身着月白色绣蝶褙子的女子端坐在崔瑾身旁,乌发挽成垂云髻,斜簪一支素银蝴蝶步摇,举止从容而温婉。

想必她就是卢映雪了。

不愧是名门出身的闺秀,一抬手、一垂眸,皆透着教养浸润出的端方与雅致。

崔夫人笑意盈盈,不住地点头夸赞,嘴边一句接一句唤着“好闺女”,语气里满是欢喜与满意。

崔瑾见我进来,目光只淡淡掠过,随即垂下眼帘,执起青瓷茶壶,亲手为卢映雪斟了一盏新焙的雀舌。

他这般细致周全的模样,纵使是我前世嫁与他之后,也未曾有幸得见。

崔清荷亲热地挽住卢映雪的手臂,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:

“映雪姐姐,咱们不如先打几圈牌解解闷?前日刚寻来一副上好的白玉麻将,骨质温润,雕工精细,正适合今日消遣。”

卢映雪微微一笑,眉目舒展,柔声应道:“好呀,听妹妹的。”

崔清荷又扬高了嗓音,笑意盈盈地招呼:

“阿欢姐姐也一道来吧?正好三缺一呢!大哥,你也坐过来,帮映雪姐姐把把关,莫让她输得太惨!”

崔瑾未作推辞,起身移步,在卢映雪身侧落座。

两人肩头相距不过寸许,衣袖偶有轻触,倒真似一对天造地设的佳偶。

我静静收回视线,心湖平静无波,连一丝涟漪也未曾泛起。

9

对面的卢映雪,在崔瑾的暗中相助下,接连取胜。

她打出的每一张牌,都像算准了似的,严丝合缝地封死我的出牌路径。

我连输数局,手心微微发汗,牌面越看越模糊。

崔清荷坐在一旁,掩着嘴笑个不停,笑声清脆又刺耳。

“说起来,阿欢姐姐,你爹当年在太仓卫,到底管的是哪摊子事呀?”

“连麻将都打不利索……莫不是整日忙着填自己腰包,压根没空教你认牌?”

她惯用玩笑当刀子,这话也不是头一回说了。

可这一回,连崔瑾指尖夹着的那张牌都停在半空,迟迟未落。

他唇线绷得极紧,眉梢微沉,却终究垂眸,一声未吭。

我没应声。

眼前浮起幼时冬日,炉火噼啪作响,父亲把我抱坐在膝上,粗粝的手指点着牌面细纹:

“这‘筒’,是火药枪的枪筒;‘索’,是串麻雀的细麻绳;‘万’,是打雀赢来的赏钱。”

“你爹我在太仓卫管粮仓,靠的就是这副牌练眼力、磨心算。”

“牌是死物,人是活的。账算得清,连麻雀飞来啄了几粒米,都能掐准时辰、数清颗数。”

思绪收回来时,我只轻轻一笑。

若是从前——

我会赔着笑脸,低头搅弄衣角,装作听不见那话里的刺。

为了崔瑾的脸面,为了做个温顺识礼的主母,我咽下过太多冷言冷语。

可如今,不必再咽了。

我慢条斯理摸起一张牌,在指间轻巧一旋,腕子一扬,啪地扣在桌沿。

“胡了。”

自那以后,直至终局,我再未输过一局。

崔清荷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住,声音也虚了几分:

“沈欢姐姐这手气,怎么忽然就顺起来了?”

“不是手气顺。”我抬眼望向她,语气平和,不疾不徐。

“是我爹教得好。”

“太仓卫仓大使,正九品官职。管的是国库粮仓,核的是进出账目,连一根针、一缕线都须登记入册,不得有毫厘疏漏。”

“他生前最后七十二日,日夜守在淮河堤上,未曾下过一步。活活累倒,再没起来。”

“油水二字,我不懂。只记得他咽气那日,贴身衣袋里,只剩一两碎银,还带着体温。”

满屋鸦雀无声。

炭盆里松枝噼啪爆开一朵小火花,映得众人脸上明暗不定。

谁都知道,我向来怯懦如雀,说话不敢高声,走路不敢抢步。

没人料到,我竟会字字清晰、句句落地,将那些埋了多年的旧事,端端正正摆上台面。

片刻后,崔夫人笑着开口,嗓音温软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圆融:

“你这孩子,不过是几句玩笑话罢了。做姐姐的,何苦跟妹妹较真?”

崔清荷也立刻接上,语调轻快如常,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:

“我就是嘴快,随口一说,阿欢姐姐倒当了真,这般较劲。”

“你平日最是宽厚,偏今儿卢家姐姐来了,你就变了个人似的——难不成,是不乐意她做嫂嫂?”

我弯起嘴角,笑意真切,眼神澄澈:

“表兄终于觅得知心人,我这做妹妹的,心里只有欢喜。”

“欢儿早盼着喊卢小姐一声嫂嫂了!若此刻就先叫上,讨个头彩吉利,洞房夜里多得几枚喜钱,也是好的。”

这话句句发自肺腑,并无半分虚饰。

我本就不是他心尖上的人。

如今他得偿所愿,我也算替他卸下心头一块重石。

众人哄然一笑,茶香氤氲,笑语重又热闹起来。

唯有崔瑾,静静坐着,面色沉静如古井深潭,再不见一丝波澜。

10

崔夫人今日唤我过去,不过是存心让我瞧一瞧卢家姑娘的模样。

走完这趟过场,我也该起身告辞了。

刚穿过那片开得正盛的杏林,院墙边忽地传来一阵窸窣声响。

我循着声音抬眼望去。

只见一名男子正攀上青砖砌就的矮墙,翻身跃下。

他浑身湿透,玄色劲装紧紧裹在身上,勾勒出肩背挺括的轮廓。

雨水顺着他的额角、鼻梁一路滑落,淌过下颌,滴入衣领。

纵是狼狈不堪,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英气与沉稳。

他气息不匀,胸口起伏明显,显然是赶了远路而来。

我定睛细看,他眉眼轮廓竟与庚帖上那幅画像严丝合缝。

再往上瞧,他发间系着的,正是我前日亲手送去的玉色发带,在雨中泛着温润光泽。

这般倾盆大雨,他竟还是来了。

他一见我,顾不得调匀呼吸,便快步朝我奔来:

“路上积水太深,马车陷进泥里动弹不得,我只好弃车步行赶来。雨势太大,路面又滑,视线模糊,摔了好几跤,这才来迟了。”

“敲了许久门也没人应声,实在没法子,只得翻墙进来。”

我连忙将手中油纸伞往他那边倾斜,替他遮住头顶风雨。

他微微一怔,耳根悄然泛起一层薄红,随即垂下眼帘,目光落在自己湿透的靴尖上。

片刻后,像是忽然想起什么,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枚温润生光的玉佩,郑重递到我眼前:

“这是我宋家祖上传下的玉佩,今日交予你。”

我望着他狼狈又认真的模样,忍不住弯了弯嘴角:

“宋公子不必如此着急。咱们尚未交换庚帖,况且……我的过往,你未必全都清楚。”

话未说完,他已斩钉截铁地接道:

“我知道,我全都知道。”

“就算你只做过旁人几年的未婚妻,哪怕你早已成亲、育有子女,只要你点头应允,我宋彦便愿明媒正娶,八抬大轿迎你进门。”

“庚帖合不合,原不过是些束人手脚的老规矩罢了,我向来不放在心上。等五日后我双亲回府,我便登门下聘,正式提亲,可好?”

我一时怔住,站在原地,久久未能言语。

从来没有人这样坚定地选中我。

不是反复权衡,不是挑拣斟酌。

他就只是想要我这个人,无论我经历过什么,无论世人如何议论。

脸颊蓦地滚烫,心跳如鼓,一下一下撞得耳膜发颤。

过了许久,我才听见自己轻而清晰的声音:

“好。”

随后,我们并肩立于春日微雨之中,相视而笑。

杏花簌簌飘落,沾在肩头、发梢,细雨如丝,天地澄明。

我终于也有了可以停靠的岸。

11

这几日,我虽未与宋彦碰过面,但他每日都准时遣人送来一封书信。

信中写的全是些鸡毛蒜皮的日常琐事:

今早用的什么点心,午后散步时瞥见哪只雀儿在檐角筑了新巢,街边小摊上摆着几样新奇的小物件,他顺手买下,却不知该不该送给我。

字里行间絮絮叨叨,语气轻快又腼腆,活脱脱一个藏不住心事的少年郎。

我正忙着清点嫁妆、核对礼单、整理箱笼,针线筐堆在窗下,红绸缎子铺了半张绣榻,连喘口气的工夫都紧巴巴的,实在抽不出空来回他一封。

可他的信却越写越长,纸页渐厚,墨痕愈深,仿佛要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,都密密匝匝填进方寸之间。

今日这封,足足写了两整页素笺,字迹工整中透着几分急切,末尾一行字压得极轻,墨色略淡,像是提笔时手微微发颤:

“你……是不是不要我了?”

我心头一软,又忍不住莞尔——

毕竟明日便是他家来提亲的日子,何须多问?

便只搁下笔,未作回复。

未曾料到,他竟真的慌了神。

我望着窗外斜照进来的暖光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信纸边缘,忽而笑出声来,笑意从唇角漫至眼梢,心里也像被春阳晒透的棉絮,又软又暖。

于是重新展纸研墨,提笔写下:

【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。】

字字沉稳,力透纸背。

写罢,我将信折好,用一枚青玉镇纸压住,起身出门,打算托隔壁王婶捎去。

刚跨出院门,迎面撞上一人,袖角一扫,信笺飘然落地。

我俯身去拾,指尖尚未触到纸角,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先我一步拾起。

是表兄。

他身形高挺,玄色直裰衬得肩背如松,眉目清峻,眼下微青,似是昨夜未曾安眠。

他垂眸扫过纸上那行字,唇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,转瞬即逝,快得让人疑是错觉;

再抬眼时,神色已重归冷淡,声音低沉而克制:

“知错能改,尚算明白。我此前百般考较,不过盼你日后能稳稳担起主母之责。”

我急忙开口解释:

“表兄误会了,这张纸……”

话未说完,已被他截断:

“卢姑娘那桩事,是母亲执意要议的。纵使她真进了门,名分礼数也越不过你去。”

“只是往后,莫再似上回那般意气用事,负气不语。”

言毕,他转身离去,步履迅疾,衣袂翻飞,连背影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。

我怔在原地,风拂过耳畔,只余下未出口的辩白,在喉头轻轻打了个旋,终是咽了回去。

回到房中,我重新铺开一张素笺,蘸饱浓墨,一笔一划,郑重写下同样一句话:

【我心匪石,不可转也。】

然后唤来小丫鬟,将信仔细封好,亲手交予她送去。

12

崔瑾迈步而行,衣袂微扬,足下似有清风相随。

连日来沉甸甸压在心头的阴云,此刻尽数散尽。

他只觉胸中舒畅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
前几日,她竟当着众人之面,直言要另择良配。

那一句轻飘飘的话,却像一记闷棍,砸得他心口发闷、气血翻涌。

他为迎娶她,曾与母亲僵持许久,寸步不让;

也为将她调教成自己心中理想的当家主母,费尽心思、反复斟酌。

可她倒好,非但不领情,反倒悄悄为自己物色起夫家来。

那日席间,他特意对卢映雪温言细语、殷勤备至,不过是想瞧瞧她低头咬唇、眼眶微红的模样。

可她为何……竟真的含笑望着他,神色坦然,目光澄澈,仿佛真心替他欢喜?

他等了数日,不见她登门赔礼,也不见她遣人递话。

心口那点强撑的傲气,渐渐被不安啃噬殆尽。

莫非……这些年待她太过严苛了?

卢映雪端庄守礼,进退有度,样样都合他心中对崔家主母的期许。

可每每相对,只觉如对古井,波澜不兴,索然无味。

直到此刻,他才真正看清自己的心——

他花了整整八年去观察沈欢,却在尘埃落定之际恍然彻悟:

原来他倾心的,恰恰是她那些“不合规矩”的地方。

她会趁人不备,偷偷往嘴里塞几块蜜糕,脸颊鼓起,活像一只憨态可掬的金鱼;

会赤着双足,挽起袖子,利落地攀上桑树,只为摘下最紫最甜的那一串桑葚;

会一头扎进厨房,面粉沾满鼻尖、袖口,指尖还沾着糯米粉,就为做出他某日随口提过的一块松软桂花糕。

他忽然不想让她改了。

要那般“合格”做什么?

难道还要她学他一般,把喜怒哀乐都锁进心底,做个面色如水、毫无生气的木头人么?

今日他本是踱步至沈欢院前,想探探她近日动静——

怎的这么久,还不来低头认错?

却见小丫鬟捧着一方素笺快步迎出,纸上只有一行清隽小字:

【我心匪石,不可转移。】

他心头一热,几乎要笑出来,可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立刻敛容垂眸,掩住眼底雀跃,还故意沉声说,要迎卢映雪进门,立为平妻,好叫她长些记性。

罢了。

今年便娶她进门吧。

不等了。

从此再不逼她学那些繁文缛节,也不许旁人拿规矩二字,来框住她的眉眼、她的笑声、她鲜活自在的魂灵。

13

宋彦来提亲这天,阳光澄澈,天色湛蓝如洗,微风轻拂,檐角铜铃叮咚作响。

院中铺着新扫的青砖,聘礼一箱挨一箱,层层叠叠摆满了整片庭院,红绸缠绕,锦缎流光,连廊柱都系上了喜庆的金丝络子。

崔夫人端坐于正堂主位,一身绛紫云纹褙子,发髻簪着赤金累丝牡丹,笑意温婉而从容,正与宋彦的母亲低声叙话。

“将门虎子,果然不凡。宋国公镇守边关数十载,威名远播;如今世子承袭家风,气宇轩昂,仪表堂堂。”

我心头微微一怔,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袖口。

国公府?

原来并非寻常寒门,而是勋贵世家?

宋夫人轻轻叹了口气,眉间带着几分无奈,又似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:

“我家这孩子啊,也就这张脸还勉强过得去。打小就倔,二十岁的人了,婚事上半点不听劝,任谁开口都不应声。”

“前几日突然快马传信,说要请母亲来提亲。他父亲那时正在陇西督训新军,我俩接到消息,连夜收拾行装赶回京城,连军务都托付给了副将。”

她目光柔和地落在我身上,语气温和却笃定:

“若非真心倾慕,怎会如此急切?想必,是真把你们家这位姑娘放在心尖上了。”

一旁的崔清荷耳根泛红,垂眸拨弄着腕上一只素银镯子,指尖微颤。

崔夫人见状,掩唇轻笑,眼角漾开细纹:

“这桩喜事来得实在突然,我们也是今日才知晓。只是好奇,宋世子究竟是何时、何地,认得我们家荷儿的?”

宋彦抬眸,目光沉静而专注,深深望向我,随即起身,双手交叠于身前,郑重拱手:

“回夫人的话——自少年初见,便已倾心。这些年念念不忘,唯愿此生不负所爱。”

不愧是高门养出的子弟,言语谦恭有度,句句熨帖,滴水不漏。

我幼时……真见过他?

崔夫人拿帕子沾了沾嘴角,笑意更深,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:

“既是旧识,那便由你自己,好好说与她听吧。”

话音未落,宋彦已稳步离席。

他步履沉稳,目不斜视,径直越过崔清荷,也略过崔瑾,仿佛满堂宾客皆成背景。

最后停在我面前三步之遥,双膝微屈,双手捧起一枚用赤金与乌木雕琢而成的同心结,结穗垂落,缀着两粒小小玉珠,莹润生光。

他躬身垂首,声音清朗而坚定:

“宋彦虽出身世家,却不敢以门第自矜。唯知沈欢姑娘温婉持重、心性坚贞,早为我心中不可替代之人。今日以此同心结为证,恳请崔夫人允婚,愿聘姑娘为正妻,誓守白首之约,生死不渝,此心不二。”

我脸颊滚烫,心跳如鼓,垂眸望着他手中那枚玲珑结,良久,轻轻颔首。

就在此刻——

一声清脆裂响,突兀地自右前方传来,似瓷盏坠地,碎得干脆利落。

我下意识转头望去。

崔瑾僵立原地,指节泛白,掌中那只青釉茶盏已四分五裂,茶汤泼洒在袖口,洇开一片深色水痕。

14

尖锐的碎瓷片深深扎进崔瑾的掌心,鲜血顺着他的指缝一滴一滴砸在青砖地上,洇开一小片暗红。

他整只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,可眼神却像钉子似的牢牢锁在我身上,一眨不眨。

嘴唇微微翕动,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,却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。

只听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眼尾悄然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,随即猛地偏过脸去,仿佛多看我一眼,就会失态。

大约是见我终于嫁作他人妇,再不会日日扰他清静,心里头太松快了吧。

满堂宾客神色各异,连空气都凝滞了几分。

崔清荷站在一旁,帕子捂着嘴,肩膀轻轻抽动,没说一句话便转身跑开了,裙裾在穿堂风里飘得凌乱。

崔夫人强撑着端庄仪态,嘴角还挂着笑,可那笑意僵在脸上,像糊了一层薄薄的蜡,连眼角的细纹都绷得发紧。

寒暄几句后,她只留下一句“你们随意”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便匆匆领着众人离去,背影透着几分仓促与疏离。

15

婚期定在四月底,春意正浓,柳絮纷飞,桃花开得灼灼如霞。

从下聘到成亲,前后不过半月光景,日子紧得连绣房里的针线都来不及多绕几圈。

虽说宋家该守的礼数一样没少,三书六礼、纳采问名,样样照古法办得周全。

可在外人眼里,终究还是显得仓促了些,仿佛怕晚一步,那喜帖上的墨迹就要被风吹散了。

宋彦却只望着远处崔瑾常走过的青石巷口,语气笃定地说,瞧他那副样子,自己一刻也等不得了。

我笑着摇头,说他傻气,心眼儿都长歪了。

崔瑾向来嫌我烦,见我另择良配、再不缠着他,怕不是暗地里松一口气,巴不得如此才对。

宋彦听了,只是轻轻一笑,眉目温润,却不再多言半句。

我看他这般神情,便郑重其事地许下诺言,绝不去寻崔瑾,更不会扰他清静。

16

可我压根没打算去找崔瑾,却万万没想到,他竟会亲自登门来找我。

婚礼前一日,他破例踏进了我的院门。

春意已深,四月的风里裹着暖意,他一跨过门槛,眉头便拧了起来:

“都这时候了,怎么还烧着火炉?”

我心头一紧,生怕惹他不悦,赶紧垂首解释:

“表兄莫怪。这些年动辄被罚跪着抄书,膝盖早落下了病根。前年在城外庵中那回,我不慎失足滚下山崖,一根枯枝直直刺穿膝头,虽后来能走能站,可每逢阴雨寒潮,骨头缝里便钻心地疼。”

那年春日,我们一道去庵中上香,马车半道坏了。

偏巧那日刚被他当众斥责过,我心里憋着一股气,闷头不语。

他派人来接,只带走了崔夫人和崔清荷。

唯独把我撂在山上,说让我静心思过。

那晚天黑如墨,山路湿滑难行……

如今想起来,脊背仍是一阵发凉。

崔瑾久久凝视着我的腿,眼神恍惚,声音低哑得几近破碎:

“原来每次下雨你腿疼,并非装模作样。”

我默默垂下眼睫,没应声。

从前我疼得脸色泛白、额角冒汗,他总以为我在偷懒博怜惜,反而罚得更狠、更久。

话还没出口,忽地一阵狂风撞开窗扇,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进来。

我慌忙起身去关,膝盖却骤然一抽,剧痛钻心,整个人猝不及防栽倒在地,连带撞翻了身后的椅子,噼里啪啦响成一片。

崔瑾站在原地未动。

可目光死死钉在我腿上,眼眶通红,似有血丝要迸裂而出。

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一看——

裤管被椅角倒刺撕开一道口子,露出膝盖正中那个凹陷的旧疤:

皮肉扭曲翻卷,疤痕深陷如碗口,边缘歪斜虬结,正是当年从崖上摔落时留下的印记。

我本能地伸手去遮,心口发紧,只道又要挨训,嫌我失仪无状。

可他什么也没说。

他缓缓蹲下身,指尖悬在那道狰狞伤痕上方,微微颤抖,迟迟不敢落下。

片刻后,他忽然解下外袍,轻轻覆在我身上,又将我打横抱起,稳稳放在床沿。

窗外雨势未歇,零星水珠仍溅进屋里,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斑痕。

他环顾这间冷清简陋的屋子,嗓音沉冷:

“平日伺候你的婢女,都在哪儿?”

我脸上微热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:

“我……手头拮据,实在拿不出赏钱。大姑娘那边正缺花匠,便把她们荐过去了……”

崔瑾面色骤然阴沉,眉宇间戾气翻涌,却终究未再多言,转身去关那扇漏雨的旧窗。

那窗框早已朽坏,榫卯松脱,推拉吱呀作响。

我曾几次禀报管事,始终无人理会。

每逢大雨,屋内便滴滴答答,像另下了一场小雨。

他试了几次,窗扇依旧晃荡不止。

大约是真被激得失了分寸——

向来沉稳自持的他,竟猛地攥紧窗框,手背青筋暴起,一声闷响,整扇窗竟被硬生生扯了下来!

雨水兜头浇下,浸透他一身玄色锦袍。

他既未躲闪,也未回头,只是背对着我僵立窗前,任冷雨冲刷。

肩头无声起伏,仿佛在极力压抑什么。

良久,他喉结滚动,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木头:

“我这就去叫人来修。”

话音未落,他已大步踏入雨幕,连伞也未撑一把。

那声音里,分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。

兴许是雨声太急,我听岔了。

不过片刻,阿元便领着工匠匆匆赶来,不仅修好了窗,还带来七八个新调来的婢女,垂手立在廊下,静候差遣。

夜里听她们闲话才知——

他与卢家姑娘的婚约,不知为何突然作罢;

整个下午闭门独饮,酒气熏得满院皆闻;

傍晚又雷霆震怒,一口气处置了数十个下人:

打的打,卖的卖,一个不留。

巧得很,那几个早先弃我而去、转投崔清荷门下的婢女,还有平日克扣我份例、言语刻薄的管事嬷嬷,全在其中。

说来也怪。

好在明日便是大婚之期,总算能离开这方寸之地,远走高飞。

可还没等到天亮,崔夫人便遣人来请,命我即刻过去。

17

门帘刚被掀开,崔清荷便立在堂前,杏眼一横,冷飕飕地剜了我一眼。

她唇角绷得极紧,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下贱。”

崔夫人端坐于紫檀木圈椅上,素手轻按女儿手腕,面上笑意未减半分,温婉如初春柳风。

“按规矩,你既已许配宋家,这事本不该我们插手。可那人偏咬定自己是你的苦主,硬要登门讨个说法。”

崔清荷鼻尖一翘,袖口微扬,声音又尖又利:“母亲何必还同她装模作样?分明是个勾魂摄魄的狐媚子!把我哥哥迷得神志不清,连卢家那桩好婚事都生生搅黄了,府里这几日鸡飞狗跳、人心惶惶。她倒好,凤冠霞帔风光出嫁,凭什么?”

话音未落,她眼尾一挑,朝屏风后轻轻一瞥。

那人应声而出,身形佝偻,面色蜡黄,一双浑浊眼睛直勾勾盯住我,咧开嘴笑得令人脊背发凉:

“小娘子,真不记得奴才了?怎的昨儿夜里还软语温存,今儿就翻脸不认人了?”

刹那间,耳中嗡鸣如雷,血气直冲天灵盖,双脚似被钉进青砖缝里,动弹不得。

我怎会不记得?

那一夜,崔瑾将我独自丢在荒山破庵中,四壁漏风,枯枝打窗,我蜷在冷炕上抖如秋叶。

好不容易昏沉欲睡,他却猛地扑来,两手粗暴撕扯我的衣襟。

我拼命挣扎,撞翻榻边一只青釉瓷碗,“哐啷”一声碎成数片。

慌乱中摸起一块锋利瓷碴,用尽全身力气朝他脖颈狠狠一扎——

他当时便倒在地上,血涌如泉,再没动过。

可我骗了崔瑾。

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,并非只因跌倒所致。

是我拖着王富尸身往山后乱林里埋,力竭失足滚下陡坡,一根枯枝斜刺穿大腿,血浸透裙裾,一路拖出三丈长的暗红印子。

前世,他再未出现过。

这一世,不知何处出了岔子,他竟又活生生站在眼前,皮肉松弛,气息粗重,像从坟里爬出来的冤魂。

18

那张扭曲狰狞的脸,与眼前之人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。

崔夫人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,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腕间一只温润的羊脂玉镯,唇角微扬,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得意。

“你说沈欢姑娘是你未过门的相好,可有凭据?”

王富斜倚在门框边,衣襟半敞,露出粗粝的脖颈和几道陈年旧疤,他眯起一双浑浊的眼睛,笑得又轻浮又下作。

“这还用问?沈姑娘锁骨下方,生着一颗豆大的小痣,我亲手瞧见过。”

我喉头一哽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
他确实在无人处撕扯过我的衣襟,而那颗痣,也确确实实长在我左锁骨下方,米粒大小,淡褐色,像一滴凝住的泪。

见我僵立原地、面如白纸,崔夫人轻轻叹了口气,仿佛真在替我忧心。

“事出无奈,欢儿莫怪姨妈——姨妈也是为你将来打算。”

她话音刚落,厅外便涌进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嬷嬷,青布包头,黑缎窄袖,齐齐朝我扑来,手如铁钳般扣住我胳膊、手腕、肩膀,拖拽着往偏厅去。

王富站在廊下,袖子随意挽到小臂,一边剔牙一边嗤笑。

“攀上宋家高枝,就想杀人灭口?小娘子,心肠未免太狠了些!”

“等那宋家世子知晓你这般品行,怕是连婚书都要当场撕了!”

我耳中嗡鸣不止,眼前发黑,四肢百骸都像被冻住了。

够了。

真的够了。

前世今生,为何这些人总如附骨之疽,缠着我不放?

就在婆子们将我拖过门槛的刹那,一股灼热的力气猛地从胸口炸开——我双臂一挣,竟生生甩脱了三只手!

再不管什么体面、规矩、后果,我疯了一般扑向最近的嬷嬷,拳打脚踢,咬住她手腕就不松口;转头又扇向崔夫人,掌风带起她鬓边一支赤金步摇,“啪”一声折断落地;崔清荷躲闪不及,脸颊上登时浮起五道红痕。

满厅瓷器、花瓶、螺钿屏风尽数砸碎,瓷片飞溅,檀香炉倾翻,青烟混着尘灰腾起。

有人再度扑来,我抄起地上一片锋利的青瓷茶盏残片,横在胸前,刃口映着窗外惨白的日光。

没人再敢上前一步。

我一步步朝王富走去,脚步踏在满地狼藉之上,碎瓷硌破绣鞋底,血从脚背渗出来,却感觉不到疼。

瓷片高高扬起,寒光凛冽。

就在即将劈下的那一瞬,一只骨节分明、指腹带着薄茧的手,稳稳攥住了我的手腕。

我猛地回头。

是崔瑾。

19

暮色渐沉,庭院里浮起一层薄薄的青灰雾气,风卷着枯叶掠过廊柱,发出窸窣轻响。

躲在回廊暗处的崔夫人脸色惨白,鬓边碎发被冷汗浸湿,指尖死死掐进掌心。

她见崔瑾踏进院门,立刻疾步上前,声音尖利得变了调:

「瑾儿,你可算来了!沈棠她失了心智,当众行凶,快去报官!」

地上瘫软的王富浑身抖如筛糠,衣襟前全是泥污与血渍,他膝行两步,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:

「公子饶命!这贱人要取我性命啊!」

崔瑾连眼皮都未抬一下,目光只落在我身上,沉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
他嗓音低缓,却字字压着千钧之力:

「知道错在哪儿了吗?」

我垂下眼睫,喉头微哽,默然颔首。

他忽然轻笑一声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反倒透出几分森然寒意:

「错不在你动手,而在你下手太轻——瓷片扎得偏了,力道也不够,伤不了命。」

话音未落,他已从袖中抽出一把乌鞘短匕,刃光凛冽,在斜阳余晖里泛着冷银色的寒芒。

刀尖直指王富心口,稳如磐石:

「该扎这里,一击毙命。」

他手腕一沉,刀势如电,毫不迟疑地刺下。

王富惊得魂飞魄散,手脚并用地往前爬逃。

崔瑾却一步跨前,五指如铁钳般攥住他后颈衣领,将人狠狠拽回原地。

他声音低哑,冷得像冬夜结霜的井水:

「哪只手碰的她?」

不等王富开口,他已自答,语调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:

「罢了,左右都是脏手,我替你一一清干净。」

刀光再起,快得只余残影。

一刀扎进左手背,一刀钉入右小腿,一刀斜贯左肩,一刀横穿大腿外侧……

鲜血迸溅,染红他月白锦袍的前襟,也溅上他清俊苍白的脸颊,蜿蜒而下,像一道未干的朱砂印。

我怔在原地,几乎不敢认眼前之人。

那个素来端方守礼、言必有据的崔家嫡长子,此刻双目赤红如燃,眉宇间戾气翻涌,周身杀意凛冽,仿佛换了魂魄。

王富痛嚎撕裂长空,声嘶力竭地哭喊:

「夫人救我!是您亲口许诺,只要我出面指认沈欢,就说她勾引崔瑾、坏了清荷小姐的姻缘,还说她耽误了您儿子前程……您答应替我还清赌债的!求您快开口啊!」

崔瑾执刀的手顿住半寸,缓缓抬眸,望向崔夫人。

风拂过他额前碎发,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,里面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荒芜的悲凉。

他唇角扯出一抹极淡、极冷的笑,随即低头,刀锋猝然转向——

“噗”一声闷响,匕首没入王富咽喉,血如泉涌,喷溅三尺。

王富身子剧烈抽搐几下,喉间咯咯作响,终是瘫软不动,气息全无。

崔瑾收刀入鞘,袍角滴血未拭,只朝身后侍从略一点头。

两名家丁即刻上前,架起面如死灰的崔夫人与瘫软如泥的崔清荷,无声退下。

他一步步朝我走来,靴底踩过血泊,发出轻微黏滞声响。

站定在我面前时,声音竟微微发颤,带着压抑已久的哽咽:

「所有欺辱过你的人,我都处置了。母亲与妹妹,我会亲自送她们去庄子闭门思过,终身不得返城。」

「昨夜我梦见我们拜了天地,你穿着嫁衣,腹中已有我们的孩子……可转眼之间,你倒在血泊里,我抱着你走了整整一夜,脚底磨破,天亮时才发觉怀里只剩一具冰凉的身子。」

我未点破前世旧事,只轻轻吁出一口气,像吹散一缕轻烟:

「梦里种种,醒了便不必再提。」

「往后日子还长,你要好好过。别总空着肚子饮茶,身子单薄了许多。」

他闻言猛地抬头,瞳孔骤然一缩,语气陡然紧绷:

「我从未空腹饮茶——若真有,那也是成婚后,日日陪你晨起煮水、温盏,才慢慢养出的习惯。」

他向前逼近一步,又一步,青石地面映出他高瘦挺拔的身影,也映出我微微晃动的倒影。

那双眼眸再不见往日温润,只剩灼灼执念,浓得化不开,烈得烧人心。

我心头一悸,本能转身欲避,却被他伸手攥住手腕,反手一拉,整个人撞进他怀中。

后背撞上他坚实胸膛的刹那,双臂已如铁箍般环住我的腰身,力道大得不容挣脱。

我挣扎一下,他非但未松,反而收得更紧,将我严丝合缝地嵌入怀中,仿佛怕一松手,我便会消散于风里。

他气息拂过我耳畔,低沉而笃定:

「你本就是我的妻。从前是,今生亦是。」

「欢儿,这一世,你逃不掉了。」

话音未落,后颈忽地一沉,钝痛袭来。

眼前霎时漆黑。

20

再次睁开眼睛时,我正躺在一辆疾驰的马车里,车身随着崎岖土路剧烈颠簸,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崔瑾俯下身来,眉目清峻,衣襟微敞,袖口沾着未干的晨露水汽。

“醒了?”他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。

天光斜斜地穿过车帘缝隙,在他侧脸上投下一小片淡金,窗外柳枝轻晃,风里裹着初夏青草与泥土的气息——此时应是第二日的午时了。

这个时辰,本该是我与宋彦在宗祠前焚香叩首、行三拜之礼的时候。

我直直盯着他,指尖攥紧膝上素色裙裾,指节泛白。

“你要带我去哪儿?”

他神色如常,甚至抬手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发带,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。

“去岭南。我已向吏部告了长假,带你出去走走,散散心。”

我猛地摇头,喉头一哽,声音发颤:“我不去!”

他伸出手,动作轻缓地拨开我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,指尖微凉。

“你是我的妻子,不跟着我,还能跟着谁?”

我咬紧牙关,第一次鼓起勇气,拿身份压人,声音却仍止不住发虚:

“我……尚未过门,未婚夫是宋彦。你强掳我走,就不怕得罪国公府?”

他听了,非但没显惧色,反而低笑出声,笑意未达眼底,只余几分讥诮。

“欢儿这般唬人的模样,倒真叫人怜惜。”

“只是怕要让你失望了——宋国公府虽权势煊赫,可你夫君我,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”

“往后不准再提‘未婚夫’三个字。他与你不过数面之缘,一时兴起罢了;而我们自幼相识,十余载情分,又曾同案而食、共枕而眠多年,这份牵绊,岂是他能轻易比得上的?”

话音未落,车后骤然响起急促密集的马蹄声,如雷滚过官道,惊起林间飞鸟。

崔瑾掀开车帘一角,目光冷冽地望向后方,唇角微抿,鼻中轻哼一声:

“追得倒是紧。”

他屈指在窗框上轻叩三下,两侧林中倏然掠出百名黑衣暗卫,刀光乍现,兵刃相击之声霎时炸响,混着嘶鸣与喝斥,撕裂了午后的宁静。

我心头一紧,眼眶发热,几乎要落下泪来:

“别伤他!”

崔瑾眸色骤然转深,眼尾泛起一片赤红,声音却哑得厉害:

“他要将你从我身边夺走,我为何不能伤他?”

我劝不动,也挣不开,只能挣扎着探出身子,朝后望去——

宋彦率数十精骑疾驰而来,玄甲覆身,面容冷峻如铁,眉宇间尽是焦灼与戾气。

我刚启唇唤出一声“阿彦”,手腕便被狠狠拽住,整个人被拖回车内。

双肩被他牢牢扣住,力道大得生疼,半分动弹不得。

“你是我的妻,这般挂念他,又是为何?”

他眼眶通红,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,像是强撑着最后一丝体面:

“你在生气,对不对?怪我,怪我用那些繁文缛节拘着你、管着你……若你怨我,尽管打我、骂我,甚至拿刀刺我,我绝不还手。可你不能不要我。”

他一手扣住我的后脑,俯身压下,吻落下来——

不再似从前那般隐忍克制,而是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,唇齿相撞,气息灼烫。

我拼尽全力将他推开,趁他怔忡一瞬,迅速抽出藏在他怀中已久的匕首,横在自己颈侧。

寒刃映着光,锋利逼人。

“别过来。”

21

崔瑾双眼睁得极大,瞳孔里盛满了惊愕与难以置信:

“你……真要为了他,走到这一步?”

他喉结微动,竭力稳住声线,挺直脊背,仿佛那副高不可攀的贵公子模样还能撑住最后一点体面:

“我早说过,我从不向任何人低头。”

我嘴角牵起一抹苦笑,像秋风里飘零的最后一片枯叶:

“是啊,您崔家大公子,天潢贵胄,怎会屈就于我这样出身寒微、连门楣都抬不起的人?”

窗外细雨无声,檐角滴水敲在青石阶上,一声一声,冷而钝。

我垂眸看着自己素净的袖口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:

“您光风霁月,人人仰望;而我纵使披上嫁衣做了您的妻,外头一句‘高攀’,就能把我钉死在耻辱柱上。”

他脸上那层强装的镇定终于裂开一道缝隙,眉心微微蹙起:

“欢儿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
我抬眼打断他,目光清亮却毫无温度:

“您还记得上辈子我咽气前,您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么?——‘执箸失仪,下不为例’。”

马车里烛火轻轻晃了一下,映得他脸色忽明忽暗。

我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针:

“您没看见我听见您来时眼里的光,没看见我腹中绞痛却强撑着布菜的手抖得握不住筷,也没看见小姑当众讥我‘乡野粗人,不懂规矩’时,我咬破的舌尖。”

“您只看见我筷子拿歪了。”

远处雷声隐隐滚过天际,风掀开车帘一角,带来一丝湿冷气息。

我望着他,一字一顿:

“可外头那个人,听说我病了,蹚着齐腰深的积水奔来见我;听说我委屈,二话不说替我挡下所有刁难;他待我,从不讲条件,也不问值不值得。”

“就算这一世您改了、好了、懂了……也晚了。我的心,已经不在您身上了。”

我顿了顿,指尖抚过匕首冰凉的刀鞘,声音低下去,却更沉:

“若您执意还要我陪您过那种日日相对、却再无半分暖意的日子……那我现在就让您看清——我宁死,也不愿。”

话音未落,我手腕一翻,寒光乍起,匕首直朝颈侧刺去!

电光石火之间,他整个人扑了过来,重重撞在我身侧。

一声闷哼响起,短促而压抑。

我低头望去——

他左手掌心被匕首贯穿,血珠顺着指缝不断涌出;右手死死攥住刀刃,指节泛白,鲜血顺着他修长的手腕蜿蜒而下,一滴一滴砸在车板上,洇开暗红印记。

可他脸上竟没有一丝痛色,反倒像卸下了千斤重担,长长吁出一口气。

他猛地一拧手腕,匕首脱手而出,被他生生从掌心拔出,反手掷出车外,哐当一声砸在泥泞路上。

良久,车厢里只剩雨声淅沥。

他嘴唇翕动,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:

“我真的……再也留不住你了,是不是?”

我没应声,目光早已越过他肩头,落在车帘之外。

外头打斗声愈发激烈,拳脚破风、兵刃相击,混着雨声劈啪作响。

我攥着衣角的手越收越紧,指甲几乎嵌进掌心。

他静静看了我一会儿,忽然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与自嘲。

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滑落,在他苍白的脸上拖出两道微亮的痕迹。

这是两世加起来,我第一次见他哭。
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底只剩疲惫与空茫:

“罢了……你走吧。”

话音刚落,车外喧嚣戛然而止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。

我轻声道了句“谢谢”,掀帘下车。

宋彦正立在雨幕中,玄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翻飞,见我出来,立刻翻身下马,三步并作两步奔至跟前:

“阿欢,你还好么?”

我抬眼望向他,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,他眼中却只有我一人。

我点了点头,喉头微哽,却什么也没说。

马车内传来崔瑾低沉的声音,带着倦极之后的沙哑:

“宋彦,若你有一日负她……我必亲自来接她回去。”

宋彦冷笑一声,声音清越而笃定:

“你不会再有机会。”

车厢内再无回应。

车轮重新碾过湿漉漉的官道,辘辘远去,渐渐融进灰蒙蒙的雨雾之中。

22

我和宋彦的婚期被匆匆定在了第二天。

因我并非从娘家出嫁,照理说根本不必走接亲这一道程序。

可宋彦仍执意备好花轿,命乐手吹吹打打,一路热热闹闹地绕着城中主街行了半圈。

轿子行至西市口时,一群扎着冲天辫、穿着红肚兜的孩童追着轿子跑,拍手嚷着讨喜糖。

我轻轻掀开一侧轿帘,将一把裹着红纸的蜜枣糖撒向人群。

众人哄笑着俯身争抢,笑声喧闹如沸水翻腾。

唯有街角青砖墙下立着一道素白身影,静得像一尊被遗忘的玉雕。

是崔瑾。

眼下泛着两团浓重的青影,脸颊瘦削得几乎凹陷下去,唇色也淡得近似苍白。

那个从前总是一袭墨青直裰、束发端严、连衣襟褶皱都熨帖如刀裁的人,如今只剩一副清减伶仃的躯壳,在微凉的秋风里孤零零站着。

他察觉我望过去,喉结微微一动,牵起嘴角,却只扯出一个僵硬又苦涩的弧度,比落泪更让人心头发紧。

我朝他轻轻颔首,眸光温软,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笑意。

随即垂下眼帘,指尖搭上帘角,缓缓将那方绣着并蒂莲的红绸放下。

23

夜色如墨,沉沉地铺满了整座庭院。

窗外宾客的笑语喧哗,像退潮般缓缓平息下去。

宋彦推开新房的门,衣袍带进一缕微凉的晚风。

他依着礼数,伸手挑开那把绘着并蒂莲的团扇时,指尖微微发颤。

“阿欢,等了这些年,我总算把你娶进门了。”

我忍不住笑出声来,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俏皮:

“你这酒气还没散尽,倒先说起醉话来了?咱们相识不过数月,哪来的‘那么多年’?”

烛火在红纱罩里轻轻摇曳,映得他眉目温润,只含笑望着我,不作辩解。

片刻静默后,他忽然开口,语气沉稳而郑重:

“阿欢,陛下刚颁下旨意,我的差事定下来了。”

“调往何处?”

“太仓。”

我眼睛倏然一亮,连声音都轻快起来:

“当真?没诓我?”

他颔首,神色笃定,唇角噙着浅淡笑意。

我顿时按捺不住,絮絮叨叨地说开了:

“你可不知道,太仓真是个好地方!致和塘边的垂柳,每到春日便飘起细细软软的柳絮,风一吹,满天都是;南园的梅花,寒冬腊月里开得最盛,枝干虬劲,花色清冷,香得沁人心脾;还有双凤镇上的羊肉面,汤头浓白,肉酥烂而不腻,你肯定没尝过!”

他听着,眼底笑意愈深,忽然接话道:

“那咱们就约好了——到了太仓,我陪你去吃那碗羊肉面,陪你看南园雪中初绽的梅花,也陪你沿着致和塘慢慢走一走。”

我越说越兴起,伸手攥住他袖口,轻轻晃了晃。

他始终静静看着我,目光柔软得仿佛能化开整片夜色。

只低低应了一声:

“好。”

24

【宋彦番外】:

阿欢总以为,我们是初初相识。

其实并非如此。

我头一回见她,才九岁。

那年父亲奉命赴太仓操练兵马,我随行途中不慎走散,孤零零站在青石铺就的街心,眼泪糊了满脸,衣襟都湿透了。

春日的风裹着柳絮,吹得人鼻尖发痒,可我顾不上擦,只一味抽噎。

是她寻到了我。

她穿着半旧不新的藕荷色裙衫,发间别一支素银杏花簪,眉眼清亮,步子轻快,像只误入尘世的小雀。

她蹲下来,把一方干净的靛蓝手帕递给我,声音软软的:“别怕,我带你回家。”

那几日,我暂住在她家小院里。

她教我辨认太仓水边常见的鸟儿——白鹭、翠鸟、灰喜鹊,连麻雀停枝时抖翅膀的模样都说得活灵活现;

又挽起袖子,赤着脚踩进浅浅的溪流,竹篓一兜一兜捞小鱼,水珠溅在她晒得微红的手腕上,亮晶晶的;

她笑起来的时候,眼睛弯成两枚新月,比枝头初绽的杏花还要明净温柔。

离别那日,我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,哭得比初遇时更凶,嗓子都哑了。

她踮起脚,把一枚温润的青玉蝉塞进我掌心,说:“等你长大了,记得来找我。”

自那以后,她便常常入我梦来。

梦里总是太仓的春光,细雨如丝,杏花纷飞,她站在花影里朝我招手。

后来我随军远征,风霜染鬓,铁甲覆身,在刀光与号角之间长大成人。

再听说她的消息,已是五年之后——她家道中落,寄居崔府,成了崔瑾身边那个安静温顺的表妹。

我在几场官宴上远远望见过她。

她总跟在崔瑾身后半步,垂眸敛袖,姿态恭谨,唇边噙着一抹浅淡笑意,仿佛他便是她整片天空。

我坐在席间,酒未沾唇,心却像被钝刀反复割着,闷得喘不过气。

直到前些日子,忽听人议论:

崔瑾那位缠了她七年之久的未婚妻,竟突然遣媒退婚。

我初时不信,只当是市井闲话。

可不过数日,崔家果然开始张罗替崔瑾择配,帖子送了一家又一家,满城皆知。

我当即离席,连披风都未系好,策马直奔崔府。

亲手将庚帖交到崔家长辈手中时,指尖还在微微发颤。

那一日漫长得如同经年。

我坐立难安,茶凉了又续,续了又凉,窗外天色由明转暗,心也跟着沉下去,浮上来,再沉下去……

入夜后,门房忽然送来一封素笺。

信纸极薄,墨迹清秀,只问了一句:

“你还记得我吗?愿不愿娶我?”

记得!怎会不记得!

愿意!如何不愿意!

我欢喜得彻夜未眠,翻来覆去,心跳如鼓。

向来在军营里长大的人,从不讲究穿戴,粗布衣裳、旧皮甲,穿得自在便好。

可那一晚,我竟破天荒地挑了一整宿的衣裳——

玄色锦袍嫌太肃,鸦青圆领嫌太冷,月白直裰又怕不够庄重……

对着铜镜试了又试,理了又理,连腰带结都要打三遍才肯罢休,活像一个待嫁的新娘子。

可老天偏要作弄人。

第二日清晨,乌云压顶,雷声隐隐,未及出门,大雨便倾盆而下。

马车行至半途,道路积水漫过车轮,泥浆翻涌,车轴深陷其中,寸步难行。

小厮抹着脸上的雨水劝我折返,车夫也直叹晦气。

我不听。

心里只有一句话,一遍遍烧着:

她说过,今日要见我。

那我,就一定得赶到。

雨水砸在脸上生疼,水位越涨越高,半个时辰后已漫至腰际。

我弃了马车,涉水而行,一步一滑,一脚深一脚浅,在泥泞里摔了又起,起了又摔。

衣袍湿透贴在身上,发髻散乱,靴子里灌满泥水,每走一步都像拖着千斤重担。

终于望见崔府高墙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
雨势稍歇,细密如雾,杏花被洗得愈发清艳,簌簌落在青瓦与石阶之上。

我攀上墙头,翻身跃下,落地未稳,抬眼便撞见她。

她撑一把油纸伞,立在垂花门前。

杏花微雨里,她抬眸望来,鬓边一枝新折的杏花颤巍巍晃着,映着她眼底一点微光——

那样干净,那样明亮,那样久违。

她就是我此生见过,最好的风景。

(全文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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